岷县人浪“黑十七”
当最后一个年节的红纸屑被风吹进正月的尾声,岷县的山川便攒着一股劲,等待着一场盛大的、近乎仪式的告别。这告别,叫作“黑十七”。

说是“黑”,却黑得热闹,黑得灿烂。每年正月十七,下弦月迟迟不来赴约,天地便早早地沉入一片纯澈的墨色里。然而这墨色,并非寂静的休止符,反倒是狂欢的幕布。人们从四方的院落里涌出来,汇成暖洋洋的、喧腾的河,涌向大街小巷。这是年的最后一夜,所有的眷恋与欢腾,都要在这一夜里,酣畅地燃尽。
夜的序章,由庄严的鼓乐揭开,那是省级非遗“十八位湫神巡街”中最亲民的一幕。瞧,“南川大爷”忠简公宗泽的仪仗,正缓缓巡过南川。部分乡镇的社火队也来助兴,商家们早已在门前设下香案,一柱柱清香缭绕着殷切的祈愿,在寒冷的空气里划出温暖的轨迹。神祇静默地穿过人间烟火,仿佛将一冬的肃穆与庇佑,化作可视的流光,淌进每一个仰起的目光里。
白天的精彩,则全系于那些玄妙的“铁芯子”之上。高高的铁架被能工巧匠伪装成树枝、云彩或是枪戟,而身着戏服的孩童便稳稳立于其上,扮作天女、神将,随着车马的行进,在低空中迤逦飘摇。他们小小的身躯悬在高处,神色却安然若仙,引得底下仰头的人们一阵阵惊叹。这惊叹里,有对技艺的折服,更有对那份凌空而起的、轻盈年味的向往。

待到暮色四合,真正的“黑”降临,那场预约好的璀璨便轰然炸响。人民桥头是必争的“观礼台”,人群早已密匝匝地围拢。只听呼啸声起,一道金光直冲墨玉般的夜空,旋即——“嘭”地一声,万千流火绽成巨大的花树,银的柳、金的菊、红的牡丹,仿佛将一整座花园瞬间倒扣在了天穹,这就是有名的“架花”。“外滩”两岸更有豪情者“斗花”,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用光与火的热烈对话,争相把夜幕撕开最绚烂的裂口。纷落的火星如雨如霰,人们不躲不避,任那温热的、象征性的光点拂过肩头,仿佛真能就此驱尽残冬的寒意,接住一个滚烫的春天。


在这光与影的交响里,人人都成了“浪会”的主角。当地方言称逛游为“浪”,一个“浪”字,道尽了那份无目的的惬意与洒脱。老人们说,这夜出门“浪”一圈,便能“游走百病”。于是,裹着棉衣的人们,牵着孩子,挽着伴侣,笑着,挤着,从这条街“浪”到那条巷。不为买什么,只为将自己汇入这沸腾的人潮,让节日的暖气贯通全身的经脉,祈得新一年的安康。
家家门楣下,此刻都悬起一盏花灯,或玲珑,或古朴,在檐下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像大地安详的呼吸,静静地照着归人,也照着未尽的欢愉。夜深了,焰火的余响散入风里,人潮渐渐退去,长街复归于那片深邃的“黑”。但这“黑”已不同先前,它饱含了声响、色彩与人情的温度,变得沉甸甸的,充满了慰藉。

“黑十七”一过,年,便算是过完了。“黑十七”过了,人们将收起红灯笼,洗净沾着硝烟味的衣裳,把狂欢的心妥帖安放。窗外的田野还在沉睡,但泥土之下,已有春意在萌动。这场极致的黑夜狂欢,恰如一个浓墨重彩的顿笔,为闲适的旧岁画上句号,也为即将开启的春耕与新劳,蓄满了光亮与力量。(杨峻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