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诗人
□ 朱红霞
2025年8月,枫叶火红的季节。收到郭建民老师托人转赠的《别梦集》。于我,这是那个秋天最诗意的收获,不为别的,只因那一缕沁人的书香。11月,在一次地方民俗文化活动上见到退休多年的建民老师。虽然头发有些花白,但他那标志性的大背头仍然纹丝不乱,整个人神采奕奕、朗笑粲然,书生气、诗人气亦然。岁月似乎对他特别温柔,不忍心剥夺他的俊朗和才情。
认识建民老师始于20多年前。那时,我正在渭源县文化馆编辑文学刊物《渭水源》,曾向当时主政《飞天》的李云鹏先生、主编定西市文联《黄土地》的建民老师约稿,没想到竟得到二位先生的热情支持。建民老师还将《渭水源》上的稚嫩作品精心选发在《黄土地》上,极大地鼓舞了当地文学爱好者的创作热情。这样无私的援手对于我和尚处于艰难生存境地的《渭水源》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但直到进入定西日报社之前,我都未见过建民老师,那份感念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在定西工作后,与建民老师接触渐渐多起来。建民老师最令人尊敬的,是他三十多年一直处于创作状态,可谓是定西诗坛的常青树。他把诗歌创作融入了生活,并通过诗歌将平凡的生活诗意化。一次随意的散步、一场惬意的小酒、一次平常的别离,抑或一场雪、一缕风、一棵树、一片叶,只要落入他的眼中,便会被诗心化为一首首律诗、绝句和清词丽句,于是那一刻、那时景、景中人、心中思,便化为诗意的存在,成为他诗歌的大观园里永恒的美景。
2025年出版的《别梦集》是建民老师的第三本诗集,共收录诗词127首、楹联5副,是退休后的旧体诗词代表作合集,集中展现了他在诗词创作上的深厚造诣,特别是意境营造、用典特色、炼字功夫三个维度上达到的艺术高度。
《别梦集》中意境营造既古典又现代,集中体现为“景与情合,意与境偕”,做到“景、情、理”的浑然一体。“落叶寒秋踩径来,又携细雨舞徘徊/谁人开伞迷图画,何处回头罢钓台?/一度一年风已老,三生三世景犹催/盈枝但借黄花亮,留住江山唤酒杯。”这首《七律·望秋》以画入诗,意境优美。首联“落叶”“细雨”状寒秋之清冷,一个“舞”字极写“细雨”之灵动轻盈,又含诗人“风乎舞雩”的悠然心境,虽处寒秋却无悲秋之慨。颔联景中藏思,以“伞迷图画”的美景衬“钓台难寻”的怅惘,暗写时光流逝、旧景难觅的清愁。颈联“风已老”“景犹催”,把时光的流逝写得既沧桑又无奈。尾联借黄花挽住秋之生机与希望。整首诗从秋的清冷灵动,到旧景难寻的怅惘,再到岁月易老的叹惋,最终落脚于黄花点亮秋景的明媚鲜亮,层层铺垫承转,把对秋的复杂情绪极具张力地铺垫在情景交融的秋景中。词作《清平乐·秋声》中“骑驴听雨潺潺,书生何处江山”,则借“骑驴听雨”这一古典文人意象,营造出迷茫怅惘的意境,而“何处江山”的追问,于萧瑟秋景中凸显书生意气之高远,有盎然之气。
用典上,建民老师既不堆砌典故掉书袋,又能借典故生发诗意,尤其擅长将历史典故与现实感悟、个人情怀相结合,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其《三国人物》系列七律堪称用典典范,如“山河不为关张拜,家国已成生死交”,巧妙化用三国关羽、张飞的历史典故,以二人的忠义形象为依托,借历史人物的精神映照当下的家国情怀,典故与诗意自然融合,毫无生硬之感。
精准传神与意蕴丰富的字词锤炼功夫,是《别梦集》又一鲜明特色。建民老师力求以极简笔墨传递丰富内涵,达到“一字传神,一词显意”的效果。《如梦令·冬日遇雨》中“谁让雨丝圈点?”的“圈点”一词堪称妙笔,将冬雨拟人化,把雨打万物的景象比作文人圈点文稿的动作,既新奇又贴合“收到江南书柬”的后续意象,让陇中冬日的雨景多了几分雅致趣味。《街衢随吟》中“风卷索然细柳痕”的“卷”字,精准写出陇中风的凛冽之势,既勾勒出柳枝萧瑟的形态,又暗合“索然”的情感基调,让景物描写与心境表达形成呼应,足见其炼字的深厚功力。
整体而言,建民老师的近体诗创作,既恪守古典格律的美学规范,又饱含当代生活的鲜活气息。其律诗注重音韵的和谐流转与意境的层层铺展,对仗工整而不滞涩,用典精妙却不晦涩。这种创作既体现了对“句数、字数、平仄、声韵”等近体诗核心规范的敬畏,又突破了传统题材的局限,将时代发展的印记融入古典形式之中。其绝句凝练传神,善于捕捉瞬间意象,语言明快自然,既保留了“语淡情深”的古典韵味,又融入了口语的鲜活,形成了雅俗共赏的表达风格,让传统诗体在当代语境中焕发生机。其词作延续了古典词牌的韵律之美,又注入个性化的生命体验与地域情怀,在婉约与豪放之间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张力。
三十多年如一日,建民老师以诗笔记录时代变迁,传承文化根脉,滋养后辈心灵,为定西诗歌注入了持久的创造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