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源烩菜
□ 魏全明
“走,吃碗儿菜走!”在渭源的街头巷尾,到了饭点,当路人甲碰见路人乙,或者路人甲们碰见路人乙们,说出这句话时,你千万不要心生疑窦,这既不是特殊时期的接头暗号,也不是客套的嘘寒问暖。这,意味着有人家要操办大事了。此等大事,一曰红事,二曰白事。人们口中所说的“碗儿菜”,就是渭源烩菜。在渭源,烩菜是婚丧嫁娶、满月席、寿宴等重要场合的必备菜肴。
渭源农村的红事,主打一个热闹喜庆。在正式办宴席之前,庄里的能行人是一定要请来帮忙的。帮厨的,多是干净利落的年轻媳妇。本家每家都要出人,家家都不能少。办宴席,大厨先行。东家请来方圆颇有名气的大厨,开好了菜单,备好了菜品。杀猪,宰羊,洗鱼,切菜,煮肉,煎炸丸子……忙碌而紧张的红事开场了。帮忙的人多了,一日三餐,顿顿要上碗儿菜。
在院中划定的暂时厨区,架起生铁铸成的三脚锅灶,灶膛中生起熊熊炭火。看着火舌卷着锅底,帮厨的人挽起袖口,抡起菜刀,“噔噔噔”,剁去红头萝卜的带叶的部分。顷刻间,被霜打过的冬萝卜就被擦子擦成了脆生生的细长条。之后焯过水,泛着玉色的萝卜丝码在大盆中备用。排骨和五花肉早已煮烂了,八角、花椒、姜片在浓汤里浮浮沉沉,肉香勾得拴在院外狗窝里的黄狗直哼唧。
油锅“滋啦”一声响,豆腐片滑入热胡麻油,瞬间起泡,变得金黄酥脆;洋芋粉条在凉水里泡得透亮,捞起时抖落了一串晶亮的水珠子。墙角的案板上晾着新炸的丸子——洋芋丸子圆滚滚,金黄带焦,鸡蛋丸子嫩如云絮,里脊条和肉丸子肉香气十足,帮厨的年轻媳妇蹲在灶前添炭,火光映得她两颊绯红。
马上就要到饭点了,大厨挪动着肥胖的身子,灵巧地抡起勺子起锅烧油,将煎至金黄的五花肉肉片下入大料入锅和葱姜蒜一起翻炒,炒出热油。倒入清水,适量的高汤入锅增味。待锅开时,已经焯过水的萝卜白菜同时下锅,倒入各种配菜大火熬煮,再用各式调料调味,勾入粉芡之后小火慢炖。大厨用长勺缓缓地在锅中搅动着,一言不发,一脸的享受。好厨子一把盐,大厨用勺边挑起一点汤汁,舀入小碗中,尝了一口,一声“好了!”让在场的人无比期待。最后撒入蒜苗芫荽和干红辣椒丝,一大锅汤鲜味美的渭源烩菜出锅了!
入碗起盘,当一碗碗的烩菜端上桌时,萝卜丝粉条白菜窝在碗底,各式丸子和五花肉片稳居其上,一红二白三绿,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烩菜勾起了人们肚中的馋虫。只听得一片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混杂着吸溜汤水的响动,吃客们满脸通红,鼻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那叫一个过瘾!吃了一碗再来一碗,那食量大的后生,一口气就吸溜了三碗,桌上切好的烤馍也不泡一牙。旁边的人看见了,半开玩笑地说,“不能再吃了,不能再吃了!三碗不过冈哟!”老人常说,萝卜菜消食。一口家常的渭源烩菜,成了许多人离开家乡后念念不忘的美味。
烩菜之风在甘肃各地颇为盛行,但以萝卜菜为主材的渭源烩菜,因其汤底醇厚、食材丰富、香而不腻的特色,与周边地区的烩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其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陇中地区自然与人文的缩影,堪称西北饮食文化的一张名片。“吃碗碗儿菜,不思西安羊肉泡!”当有游子在渭源烩菜的小视频区这样留言时,一口渭源烩菜,也就变成了心有千千结的无限乡愁。
时至今日,渭源烩菜也变着样走进了饭店餐馆。渭源城里的烩菜馆,在我有限的视域内比比皆是。以家用砂锅煨煮,让食材的美味融会贯通,最大程度地锁住食材的鲜美。一砂锅烩菜上桌,再配上麦香味十足的烤饼子,吸溜上几口粉条,咥上一顿。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渭源人来说,它甚于人间的一切!
在渭水源头,渭源人用一口烩菜炖煮着生活的苦辣酸甜。从乡间土灶到星级酒店,渭源烩菜始终是打开乡愁的一把钥匙。它不仅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源头之水最美的馈赠,承载着婚丧嫁娶的悲伤欢喜。当有烩菜的香气漫过渭河的两岸时,每个渭源人都懂得:这就是家的味道。
人活一世,喜也罢,悲也罢!
有时间了,“走,咥碗渭源烩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