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家岭上

原创 新定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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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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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军

来华家岭第五个年头了,今天,我又一次走在这条走了无数回的路上。

说起来,当初怎么就留在了这儿,现在想想也有些恍惚。大概是缘分吧——也是这样一个冬末春初的时节,跟着朋友来了一趟。那时候城里已经开始回暖,一上华家岭,风还硬得很,刮在脸上生疼。可奇怪的是,那风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干净,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稀里糊涂就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五年。

五年,够把一条山梁的四季都看遍,够把每个村的沟沟岔岔都走熟,也够让一个外来的人,慢慢生出些归属感。

三月间的华家岭,还在冬天和春天的交界上徘徊。

残雪还没化尽,背阴的沟壑里,一坨一坨的白,像是冬天舍不得撕完的日历。可向阳的坡上,土已经松动了,踩上去软软的,能闻见一股潮湿的、带点腥气的泥土味。山毛桃的枝条开始泛红,细看,芽苞鼓鼓的,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哪天暖和了,一下子炸开。

这时候的风最有意思。有时候是冬天的风,硬,冷,从山梁上直直地刮过来,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有时候又像是春天的风了,软了些,带着点湿气,吹在脸上,痒痒的。老人们说,这是华家岭在换季,得折腾几回,才能把春天折腾出来。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回了。从新站村往东,经石窝、老站、活马滩,一直通到静宁那边。老辈人说,这是以前的西兰公路,民国时候就有了。张恨水走过,茅盾走过,林则徐、左宗棠也走过。茅盾先生那年是五月过的华家岭,遇上天降大雪,困了三天三夜,后来写了一篇文章叫《风雪华家岭》,把这儿写得怕人。我读过那篇文章,读的时候就想起眼下这三月天——虽说不会像五月那样突降大雪了,可华家岭的脾性还是没变,说变脸就变脸,昨儿个还太阳照着,今儿个就能飘一阵雪。

现在的华家岭,树多了。刚来那年冬天,我头一回看见雾凇。头天晚上起了雾,第二天一早推开门,满山遍野白茫茫的,每一根松枝上都挂着冰晶,太阳一照,亮得晃眼。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华家岭冬天最好看的时候。他们说起以前的事——那时候没这么多树,光秃秃的山梁,风一刮,尘土漫天。后来一代一代人栽树,才慢慢成了现在的样子。现在这岭上,除了杨树柳树,还有云杉、油松、侧柏。林子密了,野鸡野兔也多起来。等天再暖和些,进林子去,凉飕飕的,松涛呜呜响,坐在树下就不想动。

这几年,岭上多了些新东西——风力发电机。一座一座立在山梁最高处,白色的,叶片慢悠悠转着。头回见的时候觉得稀罕,现在看惯了,倒觉得它们本来就该在那儿。今天天气晴,天蓝得透亮,那些叶片转啊转的,像给山梁添了几分活气。

华家岭也在变。变得慢,但你感觉得到。

以前种洋芋、扁豆、豌豆的多,这些年地里的东西渐渐不一样了。黄芪种得多了,等夏天一到,坡坡梁梁上,绿油油的,风里带着药香。还有养牛的、养羊的,也比以前多了。供销合作社那边,收洋芋的价钱总比别处高一点,听说是为了让老百姓多得些实惠。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个难处,都互相帮衬着。

村子也变了。路硬化了,走起来平展展的。以前那些破旧的土坯房,好些都翻新了。去年冬天去一个老庄子,碰见个老汉正拾掇新修的院墙,见了我,非要拉进去喝茶。坐在他家的院子里,煨着罐罐茶,老汉说起以前住的老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现在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梁,山梁上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午后的太阳正暖洋洋地照着。

今天天气晴好,阳光把山梁照得亮堂堂的。我一个人走到高处,往下看。一层一层的梯田,在三月的光里,还没有绿,是那种土黄的颜色,可你知道,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绿起来。炊烟升起来,狗叫着,羊群慢慢往圈里走。风电机在远处的山梁上缓缓转着,风从耳边吹过,虽然还带着凉意,可已经能闻见春天的气息了。

那种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感动,也不是悲伤,就是觉得,能待在这儿,挺好。

五年了。我见过华家岭的春天山毛桃花开满坡,见过夏天的凉爽让城里人羡慕,见过秋天的层林尽染,也见过冬天的雾凇把山梁变成童话世界。我吃过这儿的新洋芋,喝过这儿的山泉水,也听过这儿的老人讲古经。

再过些日子,山毛桃就该开了。然后一层一层地绿上去,夏天来,秋天来,冬天来,一年又一年。

华家岭还是那个华家岭。风还刮着,树还长着,日子还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