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许君
□贾鸿伟
生死两茫茫。在尘世间噩噩,不期然,许彦君离去已有两年。
和许君的相识很偶然。在同事的婚礼上,同桌坐着一位,黑瘦黑瘦的,健谈热情,诙谐幽默,烟瘾很大,酒量也好。一问,说是叫许彦君。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话自然多了起来,也和许君逐渐热络了起来。再加上结婚的同事和我都是同时从学校调到电视台的,许君也是在学校调到县文联工作(因当时文联工作人员均为兼职,所以其编制在县文化馆),同为宣传文化文艺工作者,更觉多了一份亲切,更多了一种共同话题。
许君是美术科班出身,擅长写意花鸟画,书画落款总是“文墨许彦君”,艺思涌动时也来几首诗词。某艺术网站撰文如此评述,赏读许彦君老师的写意花鸟画作品,一股文人画的味道倾心扑鼻,其深厚的文学底蕴和丰富的生活历练,造就了许老师“中得心源”。他对传统优秀书画艺术深入研究,认真写生,精心创作,使得其笔下的花鸟如此生动传神。深远的笔墨情趣和无穷的艺术魅力,处处引人入胜,扣人心弦。书画艺术我是外行。印象中许君笔下倒是常见梅兰竹菊、牡丹紫藤等花卉尽情绽放,也有飞鸟鱼虫生趣盎然,当然也少不了奇石嶙峋崛立。技法娴熟于胸,用笔古拙老练。线条曲直扭转,长短疏密;墨色丰富多彩,古艳清新。
后来因机构改革,文化广电合并,我俩成为同一个文广系统的同事。同时,文联有了正式编制,许彦君提拔为副主席。因工作关系交往接触更频繁了,也更熟稔了。在书画下乡、创作交流等各类美育普及和志愿服务文化活动中,总能看到他的身影:一张画案前,笔不离手,烟不离手,只是酒因胃病不怎么喝了。执着认真,笔走龙蛇。清癯黑瘦的脸上,倔强坚毅,有一种笔墨精神的情怀,也有一份为群众书写的热情。除了画上题款,有时也会写几个字。此时,我就会调侃几句,“你这字,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喽!”“少写字,费纸很呐。”每次也是不等我说完,他笑眯眯的脸上透出一丝狡黠,“别嫌弹,曹的务(方言:我的那)好着呢”,有一点点小骄傲;或者“昂昂昂(方言:是是是),我的字写得臭(不好,水平低)么”,有一点点小谦卑,云云。率真坦诚,调皮戏谑,情态可掬,今天想来还是让人不禁莞尔。每次义写义画时,他的葡萄、牡丹等作品很受人们喜爱。记得一位求得一幅葡萄画作的人给我说:“这咋画着呢是,像真的一样,看着就香着馋人么。”甚至有好多人跑我跟前,让我帮忙要一幅许彦君的画。老百姓的真心喜欢,是画作本身,也是作者本人的那份亲切与爱心。我想,这应该是对一个文化文艺工作者最好的褒奖和认可吧。
有一段时间,他创作效率很高,速度很快,但作品逐渐有“闭门造车”的局限了。我让他抽空写写生,否则画作就太“人文”了。微末浅见,不承想他听了进去。有天我乘车路过药都大道时,远远地看到,阳光下,渭河边,许君支着画架,专注写生。隔了些时日,再见到他的画作,多了些生活的生动和生命的灵动。闲谝起来,他说确实确实,学习的方式方法很多,但生活的教育是万不可缺失的。文艺工作者扎根生活,为人民创作,所言极是。他注册了“陇西资讯”公众号,发了好多诗文作品和文艺动态,成为当时我辈浅吟低唱、诗文相和的相聚平台。前两天偶然翻到,自2022年元月再没更新,竟恍若隔世。
再后来,许君去双泉驻村帮扶。我也是俗务冗杂,我们很少见面。看新闻,听大家说,他的帮扶工作成效显著,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扎根基层的文艺工作者了。他先后在癿羊口、高家湾驻村帮扶。在充分发挥自身专业特长,义写春联、义赠书画,长期开展送文化下乡、送书画进农家活动的同时,进村入户,征求群众意见建议,分析致贫原因,制定帮扶计划并全面落实帮扶措施。并融合民俗文化设计,利用废砖旧瓦、闲置椽木,打造胡家门文化大院、高家湾土蜂基地、党建文化一条街、卧龙滩景观园、癿羊口风情线、涝坝生态园等景致景观,彰显了文化文艺从业者和驻村帮扶队员的情怀与担当。先后获评优秀帮扶干部、全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被选为市党代表,新闻报道的“脚上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有多少真情”这句话应该是对他工作最好的诠释。
不幸,许君查出癌症晚期,无奈地结束了多年驻村帮扶工作,开始了和病魔斗争的艰辛历程。
后来,也是有缘,我也调到县文联工作。许君因多次手术在家休养,同一单位却没能见面。刚开头,一段时间,很是忙乱和无绪,也有新到一个单位的陌生和无助。正如送我到新单位后领导和同事都离开了,只有我,站在楼下的风中兀自零乱。想着要抽空登门看看这位老朋友去,却一周余没有成行。有一天他打车来单位,说是我到岗后专程来的,让我感动且惭愧。简单的寒暄后,自然说到他的病情。“癌细胞不断扩散,长期吃药,一次次地手术并化疗。也疼,我还捱得住。”他平静地诉说,好像在说一个和自己不相关的别人家的事。疼还撑得住这句话,像某种钝器直击我内心隐隐的痛。二十几年前母亲也是因癌去世,六年的治疗过程于我如影随形,屡次化疗和病变发作时的疼痛感同身受,也没能留住五十几岁的母亲撒手人寰。
此后,我们联系自然多了起来,聊聊病情,衔接争取些民政、工会等各个方面的帮助。所以,发信息就成了我俩的日常,“好心态是战胜病魔的不二法门”“良好的心态,还得有个强大的自我”“相信你,积极治疗为要”“任务尚未完成,你可不能中途撂挑子”“先别挂,把老婆娃娃再陪陪”等内容你来我往,连续着抗癌路上的接力。许君小我一岁,更有相似工作经历和喜欢文学艺术的禀性,所以聊天也就更直接些,也更容易些。这期间,许君持有良好心态,乐观向上,积极治疗,家人相扶相携,热情生活且在病痛之余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被评为2023年度全省最美家庭,又撰写《甘肃陇西双泉在乡村振兴的花园里“挖”出新希望》在“中国发展网”刊发。
屋漏偏逢连夜雨。2023年11月,其父因病去世,据说一年前母亲病逝后,父亲元气大伤,一直没有恢复。父子俩拖着病体,相扶相搀地度过最后的岁月。去吊唁时,许君精神还好,因反复治疗有些气虚。他说这样最好,真怕自己走在老父亲前边。听着令人心酸唏嘘,黯然伤神。也是因料理父亲后事操劳过度,病体经不起折腾而一病不起,又到兰州、西安多次诊治,难有起色。2024年元月,我发了“已扛过严冬,我们真不怕春天的花蕊……记着哥们的话:中途可不能下车的!”信息,他没有回复。打电话,家人接听并说病情严重已去了乡下老家。只是在24日下午,许君给我传来几张治疗后的缴费结算凭证转到民政局,没承想这是我俩最后的交往。
25日凌晨,我正驱车上班走到云田路口时电话响了,一看是许彦君的。很是激动赶快接通:“喂!老朋友,现在咋样啦?”传来的,却是妻子汪艳萍老师断断续续哽咽的声音:“主席,他走了。人家说第一时间给你说说。”一句话,震得我泪眼模糊。
猛地,这个冬天,真冷!
随即,询问消息的电话频频打来,大家都不愿也不想相信这是真的。甚至有同志怯怯地,试探地说问个事,方便不。惊闻许君病逝,不会是真的吧。虽然大家都知道他身染沉疴多年,但当消息传来,还是无法相信这样一个事实。我们老家的老人们常说,上天也喜欢攒劲的,即是天妒英才吧。大家舍不得,看来上天也眷顾啊。
斯人已去。他戏墨抒怀,读书赋诗,学养兼修。在此,引许君一联诗“高山流水心成调,偎坐庭前月品茶”,采心香一瓣遥祭。那个世界,墨香,花艳,不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