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与“角儿”
如果有抱憾的,那就是一直未能登上家乡的舞台,只能是默默无闻的旁观者,亦或是“看客”。
故乡不大,拢共也就六七百口人。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乡亲们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单调得像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一眼能望到头。直到秦腔的调子进了村,高亢激越的唱腔,裹着黄土高原的粗犷与豪迈,一下子就揪住了我们的心。
秦腔这东西,天生就和庄稼人投缘。那一句句嘶吼,能把心里的憋屈喊出来,能把日子的盼头唱出来。村里的男人,平日里扛锄头、喂牲口,脸上总是笼罩着灰尘,可一唱起秦腔,眉眼间就有了光彩。
村里曾经有过舞台,后来被拆除了。改革开放后,老百姓的日子渐渐红火了起来,乡村文化也跟着复苏了。村里人一商量,决定重建一座戏楼。有钱的多掏点,有木料的捐出来,青壮年扛着木料上房梁,妇女们端茶送水。没多久,一座青砖黛瓦的戏楼就立了起来,朱红的柱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成了村里最显眼的地标。
新戏楼建成后,一年两场大戏,雷打不动。一场是五月端午的庙会,另一场是正月初三到十六的社戏,唱足半个月,把年味儿唱得足足的。那时候我读小学三年级,长得又瘦又矮,像根没开长的豆芽菜。看着同班的同学都当“跑龙套”的,心里羡慕得不行。我天天往戏楼跑,帮着搬凳子、递茶水,眼巴巴地等着排戏的师傅能叫我的名字。可每次选角,师傅们总是掠过我。他们总说,这孩子太瘦小了,站在台上不起眼。后来,我读了中学,读了大学,离开了故乡,可始终没能站上那座魂牵梦萦的舞台,成为一个配角,更不要说主角了。
我的父亲,当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秦腔把式。他唱的须生,嗓音清亮,韵味十足,在全公社都小有名气,一招一式,引得台下叫好声不断。有一年,村里特意请了县剧团的李老师来指导排戏。父亲得知后,把李老师请到了家里请教。两个人一聊起秦腔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聊剧本里的故事,聊演出的细节,包括鼓点的节奏,聊角色的心思。那三天,父亲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眼睛里的光,比戏台上的灯光还要亮。
我那时年纪小,认得几个字,就帮着父亲抄剧本。昏黄的煤油灯下,我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唱词,字里行间的悲欢离合,渐渐在我心里生了根。
可再热闹的戏台,也抵不过时代的洪流。
后来,收音机走进了千家万户,再后来,电视机也普及了。黑白电视的屏幕里,有唱不完的流行歌,有看不完的电视剧,比戏台上的故事更热闹,也更新奇。村里的戏台,渐渐冷清了下来。先是看戏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台下的观众也稀稀拉拉,还没有台上唱戏的人多。戏把式们唱得依旧卖力,弦子依旧悠扬,可台下的掌声,越来越稀疏。
去年端午,我回了一趟故乡。远远地,就听见戏楼里传来熟悉的秦腔调子。我心里一喜,快步走过去,却发现戏台上唱戏的,早已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村里的老人告诉我,这几年的端午戏,都是从外面请来的专业剧团。我问,村里的戏把式呢?老人叹了口气,说,都外出打工了。年轻人去了城里,谁还愿意守着一座冷清的戏台,唱那些古老的调子?
我站在戏楼下,听着台上字正腔圆的唱腔,看着台下寥寥无几的观众,心里五味杂陈。阳光照在戏楼的青砖黛瓦上,依旧鲜亮,可戏台前的空地,一半被蒙尘的小汽车占据着。那些曾经在戏台上虎虎生威的汉子,那些曾经追着戏班子跑的孩子,再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