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杀猪的岁月
□王泽珠
早上起来,天空飘着碎碎雪,雾缭山巅,但时过些许,雪不下了,一轮红日从黑疙瘩云缝探出了头。
我随便吃点馍,喝盅白开水,准备要给山上的侄儿家杀猪去。这快要到年底了,天气一天一个死样子,怕是那晚再暗暗地落一场厚雪,气温一降,冻得人连手都抽不出,还怎么行动?我酌量着,抬头瞅了瞅算是耐过脸的鬼天气,沿一条逼仄而坡度大的山道走去。我身体那时比现在健壮,走起路来,不这疼那疼,脚下有劲。向前抡起的裤头儿,总带着两股风,却落地的脚步声很小。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我走到山上的侄儿家。侄子从两道门里出出进进,因为侄儿是单身。单身的男人可怜,屋里缺了女人,做活儿慢了一半,事实不假。他得帮老娘在两面大铁锅里烧开水,要烫杀下的猪。这见我急匆匆地裹肩儿进了院门,去关顾灶膛柴火的人,反过来要伺候我。我不想添麻烦,婉言拒绝,便跟侄儿东拉西扯地闲唠。紧接着,堂哥和另一个侄儿也走进来。堂哥跟我一打招呼后,直接是钻进了灶房,等再踏出门槛就大声嚷道,说咱们赶紧抓猪吧,两面大锅里的水都冒着大气了。于是,包括我在内的几个男人家,瞬间聚于庭院。年猪小小的,粗略目测,大概一百五十斤左右,年猪被侄儿哄着用长塑料绳的一头绑住后腿在上屋房后的一溜儿廊道来回转悠悠,估计是饿着。我悄悄转过去,还是被年猪知觉,一惊动,蹄下跑得更快了。我迅速一个箭步,赶紧撵到跟前,一脚踩住绳头,把一只后蹄死死攥在手里。退着脚步慢慢后扽,其他人拿细棍撵打。年猪嘴里吱吱唔唔地吭声叫喊而表示反抗,硬扽到门前,堂哥猛然抓住一只前蹄和另一只后蹄,双膝盖往半腰一垫,年猪身子顺势一仄倒就来个仰面朝天。几个人一拥而上,抓尾巴的抓尾巴,抓耳朵的抓耳朵,端盆儿盛猪血的盛猪血,分工有条不紊。那提刀杀猪的匠人,自然而然,非手硬的堂哥而再无其他人选了。
堂哥身体结实,腰圆臂粗,但脾气是蛮好的。跟嫂子在地里干活,嫂子手脚利索,他却不慌不忙,不时要来个东望望西瞅瞅呀!嫂子一见态势,气得咬紧牙关。一声咳嗽,堂哥不反应。等第二次就是尖声尖气地骂,瞅什么呀?不过眼瘾了,到大街瞅去,还人多。堂哥听罢呵呵一笑,末了回上一句:眼睛又不会出力气?
就这样子,被嫂子常嫌弃马马虎虎的堂哥,杀起猪来,倒显些谨慎。他一手执锋利尖刀,一手的二指揣摸年猪脖子的凹陷处,感觉到了,忽一肉锤。年猪一惊乍,叫声更为响亮,浑身血液快速地循环着。此阵儿,尖刀一擩进,时间标准。血流喷射入盆,不到半晌,四蹄蹬展,一命呜呼。侄儿端回血盆,出来提着空桶儿,跟另一个侄儿,去舀两大锅刚刚沸起的开水,一次一次地斟于大铁桶里。
堂哥站在大铁桶旁,看屋里的所有开水舀完,将半桶冷水掺和之中,再用半截木棒一搅匀,怕是水温一高,皮被烫掉,那就麻烦。这事儿我遇过,二年喂养的大年猪,皮糙肉厚,直接便用开水烫了。终究,皮都烫得稀巴烂了,毛照样不掉。没了办法时,几个人或半弯腰或蹲地围在年猪旁,得长时间用手揪或手钳揪才能把毛大致处理干净,费力耗时。自当吃过这门子暗亏之后,在斟酌水温这方面,堂哥自然也很操心,不能有半点大意。如打铁人掌控火候,在火花四溅的时刻,抡起铁锤砸去,使融合一起的铁块更加牢固。
堂哥调合适水温,几个人将杀死的年猪放进铁桶,一般是将皱褶多的头部先坠入铁桶内的。随之,人攒周围,抓住后腿从桶里上下抻拉着,且手扶猪屁股,还要左转转右转转。接连二三十个回合,试着毛掉了,扽出铁桶,再把屁股一端放进去。烫好后,放在铁桶旁铺展的两片木板上,用光滑而无棱的石头边打水边磨去未尽的垢痂,之后割开后腿腕,绾两绳扣,倒挂在仄立房墙的铁梯底下,用扫毛刀周身细刮一遍,盐水一冲,开始着手割卸肉块的事。
这等简单的活节,是由两个侄儿去做。而那些带有脏腥味儿的烦缠活,直白言之为清理肠道,皆由堂哥和我完成任务。堂哥轻撕着连接肠道的油层,嘴呲开不合,打着一个个要吐的呵气。我蹲旁儿,翻胃儿,用筷子翻小肠。清洗大肠了,还得堂哥和我相互配合。一人往肠道灌热水,一人手捏大肠口,让温水在大肠里来回倒腾,才能把粪便有效地冲流出来。之所以,如此做到细处,灌好的血肠,煮熟不让人生疑,吃着味佳。有啥办法呀!杀猪容易倒脏难,就是这个理。
诸事儿完讫,我和堂哥洗洗手,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像是两位凯旋的大将军一样,鞋一褪去,直接安稳地坐在土炕里头。
这个时候,侄儿端上来热茶,喝也喝,笑也笑,静待锅里的肉炒熟后,大快朵颐,那就最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