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红霞

陇西味道，藏在宴席的开场与收尾里，藏在祖辈传下的锅气与盘盏间。攒盘的团圆意、杂烩的烟火气、里脊的家宴情，还有暖锅的热腾意，四样风物串起了陇中人的日子，也成了我们刻在心底的美食记忆。

攒盘：席面开篇的团圆意

陇西“巩昌十二体”宴席里，攒盘总是打头阵的开席首菜，是陇西人“和”文化最鲜活的表达。“攒”是聚集，这盘菜便聚了十多种荤素食材——酱牛肉的醇厚、卤猪肝的细腻、炸排骨的苏香、黄瓜的鲜，缀上火腿的咸、鸡丝的嫩，最妙的是用发菜、豆皮、蛋饼丝铺出层次。红亮的肉、嫩黄的蛋、翠绿的蔬，层层叠叠铺在白瓷大盘里，色泽鲜亮得像一幅年画，光是看着，就有了年的暖意。

逢年过节或亲友相聚，攒盘永远是最先上桌的那道。老人们说，这盘菜寓意“团圆相聚”，攒起的是亲情，也是烟火。攒盘是所有人的最爱，用筷子夹起一片猪肝，蘸着醋汁与香油的调和，入口清爽不腻，酸香刚好唤醒微醺的味蕾。红鸡蛋卧在盘中央，是“红红火火”的好彩头，宾主们边尝边说着吉祥话，攒盘便成了宴席的暖场，把彼此的距离悄悄拉近。如今想起，那盘里的每一丝滋味，都是“人和事顺”的念想，是陇中人家宴里最温柔的开场。

杂烩：汤碗里的家常暖

老式杂烩是陇西宴席的“福字头”菜，也是寻常人家冬日里的暖锅味。它不像攒盘那般讲究摆盘，却藏着陇中人最实在的烟火——猪脖颈肉煮至七熟，表皮抹蜂蜜膏子炸出紫亮的泡，切成长片铺在黑砂碗底，再叠上刀尖丸子、酥肉淋上慢炖的鸡汤，慢火煨着，汤清味醇，肉酥不烂。加上胡萝卜片、木耳、菠菜、葱花，吸饱了鸡汤的食材，软嫩得恰到好处，每一口都裹着家的味道。

冬日午后，阳光斜斜照进灶台，母亲守着砂锅，鸡汤在锅里咕嘟冒泡，香气漫了整间屋子。盛出的杂烩，撒一把翠绿的香菜、葱花，热气裹着肉香、菌香与蔬菜的清甜，往鼻子里钻。一家人围坐桌前，一碗杂烩下肚，浑身都暖。

里脊：家宴里的“利吉”情

黄焖里脊是陇西的传统名菜，也是宴席上的“吉祥菜”。“里脊”谐音“利吉”，取“大吉大利”之意，婚丧嫁娶、家宴待客，总少不了它。陇西人做里脊，选的是猪背上最嫩的里脊，切蚕豆大小的肉粒，拌入本地团粉、姜粉、大香，经两次炸制——先以四五成油温定型，再复炸至金黄酥脆，随后用开水泡软回涨，入锅加鸡汤、醋、糖色慢炖，勾薄芡，淋香油，撒香菜，出锅时粉中透红，外酥里嫩，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早年间，陇西县城“珍珠居”王珍师傅亲手烩的黄焖里脊，是老陇西人的“心头喜”。父亲年轻时因为机缘，得到王珍师傅的指点学会做里脊，烧肉，腊月里便忙着炸里脊、扣杂烩、蒸酱肉。正月里，刚出锅的里脊冒着腾腾热气，咬一口，肉香在口腔里炸开，团粉的软糯与里脊的鲜嫩交织，酸香中带着微甜，不腻不柴。这道菜的妙处，不仅在食材与火候，更在“利吉”的寓意。父亲拿手的烩里脊，成了我对年最温暖的记忆。如今再吃里脊，想起的不只是味道，还有对早逝父亲的怀念。

年味：那年里头姑奶奶的砂暖锅

记忆里最香的年味，是姑奶奶亲手做的砂暖锅。一声“尕姑娘”藏着父亲的牵挂依恋，也藏着我记忆里，最沉、最暖的年。

那是父亲去世前一年的正月，天寒地冻，风裹着黄土吹过屋檐，可一进姑奶奶的小院，暖意便扑面而来。土炕烧得滚烫，屋里暖烘烘的，烟火气绕着梁，安静又踏实。

刚踏进堂屋门，父亲带着我给姑奶奶磕头拜年，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恭敬与欢喜：“尕姑娘，我给你拜年来了！”

姑奶奶满是皱纹的脸绽开了笑，慈祥得像揉碎了的阳光，轻轻唤着父亲的乳名。九娃，这一声乳名，裹着几十年的疼爱……

在尕姑娘面前，父亲从来不是坚强的大人，只是那个被她从小护在怀里、疼在心尖的孩子。

炕桌上，端进来那只黑黝黝的砂罐。罐身被烟火熏得发亮，粗粝、厚重，是姑奶奶用了一辈子的老物件。白菜铺底，肉圆、蛋饺、粉条、萝卜一层层码齐，再注入熬得浓白的鲜汤，小火慢煨，砂罐里轻轻咕嘟着，香气一点点漫出来，缠满了整间屋子。

姑奶奶揭开砂罐，热气腾腾往上涌，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岁月。我们围坐在热炕上，围着小小的炕桌，听姑奶奶一声声唤着父亲的乳名，叮嘱我们多吃点、吃慢点。父亲坐在热炕上，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安稳与满足。

热炕暖身，砂罐暖胃，亲人暖心。那个正月，没有喧嚣，没有繁华，父亲健康，只有热炕上的相守，炕桌上的热气，姑奶奶满眼的慈祥，还有父亲那句真心实意的拜年。

岁月匆匆，父亲在那个秋雨绵绵的秋天早逝，再也没有人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喊一声：“尕姑娘，我给你拜年来了。”热炕依旧温热，炕桌依旧平整，可那只黑黝黝的砂罐，再也炖不出那年的香。

我记得那个年，记得热炕上慈祥的尕姑奶，记得她轻轻唤着父亲的乳名，记得炕桌上冒着热气的砂锅，记得父亲还在身边的、完整无缺的团圆。

那一口砂罐里炖着的，从来不止是年的味道，是亲人的念想，是故乡的温度，是我一生回望，都舍不得醒来的温柔旧时光。

陇西味道，从不是单一的滋味。攒盘的团圆、杂烩的温暖、里脊的吉祥，还有暖锅的热腾，串起了陇中的烟火与人情。它们藏在宴席的盘盏里，藏在寻常人家的灶台边，更藏在每一个陇西人的乡愁里。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陇西味道，便想起了故土的暖，想起了那些围坐桌前、热气腾腾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