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生命一个交代——吴辰旭先生的文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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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海军

晨光漫过文化大厦的窗沿,覆在吴辰旭先生的书桌上。电话那头传来地道的定西乡音:“你要的序写好了。”

我是在定西黄土里长大的后辈,听得出这声应承里的分量。耄耋之年的他,听闻我要结集出书,未及推辞,眼中已漾起欣慰的光。

不过几日,题为《给生命一个交代》的序文便送到我手上。先生说,搁笔时忽想起,这一生不知为多少后生写过序、扶过一把。那些字里行间的期许,像洮河岸边的蒲公英,风一吹便散作漫天星火。而这星火,终指向他坚守一辈子的道理:人活一世,总得给自己的生命一个交代。这份交代,他用一支笔写了六十六年。

初遇吴先生的文字,总被一种“温柔的力量”攫住。三十多年前,他便将杂文集命名为《温柔的力量》。我曾不解:“杂文当如匕首投枪,先生为何独取‘温柔’?”他笑指窗外黄河:“你看这河,何曾咆哮劈山?真正的力量是水的力量——至柔至韧,能穿石而过,自身却圆融如初。”

这份温柔,长自故乡泥土。定西临洮的黄土塬上,洮水汤汤,养出马家窑彩陶的回旋纹路,那是古人指尖的温柔史诗。先生年少时躲在草垛后偷读《水浒》,梁山好汉的“义”字便扎了根。他将诗的魂魄嫁接到杂文枝干,开出独树一帜的“诗化政论”之花。读他的《说“眼”》,如展智慧长卷,文字自有韵律流转。

温柔从不是怯懦。1978年春寒料峭时,他在《甘肃日报》发表《成名成家,何罪之有?》,为知识分子振臂一呼。文章无疾言厉色,字字却如金石坠地。一位老教师攥着报纸泪湿纸页:“这话,我们憋了二十年啊。”先生的温柔,原是丝绒包裹的钢铁——外表温润,内里铮铮。

先生这一生为人作过多少序,怕是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昔年主编《百花》副刊时,他案头总放着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全省文学青年的名字与特长——那是一本等待开花的种子名录。他常说:“字刻在石上,风雨可蚀;文刻进心里,方能永传。”

去年深冬,我在兰州街头偶遇先生,说起出文集的心愿并恳请作序。他眼眸倏然一亮:“好!有志气!这是要给自己的生命好好交一份答卷!”不过三日,墨迹未干的序文便送到我手中。

后来我才懂,“作序”于他从不是应酬笔墨。他是真正的文学摆渡人。

八十七岁的吴先生,眼睛花了,握笔的手微颤,却仍每日清晨端坐案前,像临洮田间耕了一辈子的老农。朋友圈里日日可见他的新作,《金蔷薇》杂感已连载百二十余篇;请教的电话从未间断,他总是耐心倾听指点;为杂文研究会复刊奔走,亲自执笔卷首语,力荐新人。

朋友赠他苏轼诗句:“鸠杖先生愈少年。”他拄杖而行,步履虽缓,心却比许多年轻人鲜活炽热。2025年秋,他写下《八五自寿》,诗句里有岁月淘洗的通透,有故人零落的苍凉,却依旧脊梁挺直:“吐气成虹常赞善,扬眉为剑每击狞。”他对新事物满怀好奇,曾为探寻三国在甘肃的遗痕向人工智能请教,得到答复后竟如孩童得宝般雀跃。他对孙子说:“奋斗的人生是快乐的,奋斗途中永有光明。”

“给生命一个交代”——先生以诗、以杂文、以扶掖后进、以不熄的热忱,践行着这句话。他的人生如洮河,曲折而不屈,婉转自有奔涌之势。

如今我的文集即将付印,先生的序言当恭置卷首。那不是寻常推介文字,而是一把钥匙,打开我对文学与生命的全新认知,更是故乡前辈最深沉的祝福。

窗外兰州车马川流,黄河水默默东去。此刻,先生或正戴上老花镜,铺开稿纸。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只要还有一人需要他写序,一事需要他发声,吴辰旭先生的笔,便永远温柔、深邃、有力——如清晨新生的光,如大地深处奔流的河。